在数字化浪潮中，图形用户界面（Graphical User Interface，GUI）已成为产品的“灵魂”，其法律保护之路，在我国不断向前发展。一扇观察此间变迁的绝佳窗口，便是国家知识产权局制定的《专利审查指南》中对GUI专利名称命名规则的调整——从早期的“带有图形用户界面的电脑”，到如今聚焦设计本身的“用于移动通信终端的图形用户界面”。这并非简单的文字游戏，而是一场深刻的保护理念变革。
初始探索：早期命名规则下的GUI
我国对GUI的外观设计专利保护始于2014年《专利审查指南》，这标志着立法层面开启了保护通道。在初期探索阶段，审查规则严格遵循《专利法》将外观设计定义为“是指对产品的形状、图案或者其结合以及色彩与形状、图案的结合所作出的富有美感并适于工业应用的新设计”的立法精神，要求外观设计必须以产品为载体，即GUI必须与具体的硬件产品紧密结合。这一理念直接体现在申请要求上就是：对包括图形用户界面的产品外观设计而言，申请人应当提交整体产品外观设计视图。从而形成了这样的局面：这一时期提交的GUI专利申请，其专利名称绝大多数采用“带有图形用户界面的+具体产品”的格式，如“带图形用户界面的电脑”。
司法层面，2016年“奇虎诉江民”案中，原告奇虎公司拥有名为“带图形用户界面的电脑”的专利权，而被告江民公司仅向用户提供了界面高度相似的软件。法院审理认为，专利保护的产品是“电脑”，而被控侵权物是“软件”，二者既不相同也不属于相近种类产品，因此侵权不成立。该案判决认定单纯提供软件的行为不构成对“带图形用户界面的电脑”专利的侵权，从而激发了业界与学界关于如何更有效保护GUI设计本质的深入思考，为后续制度的演进提供了重要的实践参照。
规则演进：审查指南的与时俱进
“奇虎诉江民”案所引发的讨论，积极推动了知识产权制度与数字创新实践的互动与调适。国家知识产权局通过持续完善《专利审查指南》，实现了对GUI保护规则的渐进式优化，同时，GUI与硬件载体的关联日益灵活，专利名称的命名规则也随之拓展。
2019年，修改的《专利审查指南》允许设计要点仅在于GUI的外观申请，可以提交显示屏幕面板的正面视图，而不再强制要求出现完整的硬件产品。更重要的是，在专利名称上，出现了“带温控图形用户界面的冰箱”与“带视频点播图形用户界面的显示屏幕面板”两种范式并列的局面。后者以“显示屏幕面板”这一通用载体替代具体终端，首次为GUI获得跨产品类别的宽范围保护提供了可能，标志着审查实践开始正视GUI的独立性与通用性。
伴随《专利法》引入局部外观设计制度，2023年修订的《专利审查指南》明确规定，涉及GUI的产品外观设计可以整体或局部方式提交申请。以局部外观设计方式申请时，申请人可选择带有或不带有所应用产品的方式提交。这意味着，对于通用型GUI或投影界面，申请人可以仅提交图形用户界面的视图，使其在申请时彻底脱离具体产品的束缚。与此相应，专利名称不再强制要求指向某一特定硬件，而可以采用“用于电子设备的图形用户界面”的名称。
司法层面，2022年“金山诉萌家”案引起业界广泛关注。在该案中，涉案专利名称为“用于移动通信终端的图形用户界面”。法院认定，被告开发并提供可呈现侵权界面的软件供用户下载的行为，必然导致侵权界面在手机上呈现，该行为是实施GUI专利的核心环节。硬件生产商、操作系统和用户的行为，仅为GUI的实施“提供环境或条件”。因此判定侵权成立。在侵权比对中，将关注重心从“硬件产品是否相同相近”转移到“图形用户界面本身是否相同近似”；在侵权行为认定上，将“提供侵权软件”的行为，解释为制造了“含有被诉侵权图形用户界面的手机产品的最主要实质部分”，从而将其纳入专利法规定的“制造”行为范畴。
发展前瞻：持续演进中的GUI保护体系
纵观从“奇虎诉江民案”到“金山诉萌家案”的历程，GUI专利名称从“带有GUI的产品”到“用于产品的GUI”的演变，生动记录了我国GUI保护的重要发展进程。
这一演进远未止步。当前，以“用于电子设备”为特征的范式，虽已极大解放了设计，但仍属于《专利法》中“以产品为载体”的框架。面对虚拟现实（VR）、增强现实（AR）等新技术催生的可完全脱离实体屏幕的三维交互界面，以及物联网时代无处不在的泛在界面，当前“用于电子设备”的范式可能面临再次挑战。欧盟、日本等法域已探索将GUI作为“虚拟产品”独立注册，这或许为未来我国立法方向提供了非常有益的借鉴。
制度的生命力在于其持续的适应性，未来，随着创新形态的不断演变，笔者相信，GUI保护体系也必将在动态调整中继续完善，最终构建起一个既能坚实保护设计创新，又能灵活拥抱技术未来的知识产权生态。
（本文首发自：中国知识产权报）